我记得上一次在医院里流眼泪好像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在注射室里，爹爹抱着我不让我随意扭动，配合护士姐姐进行注射工作。那是最大号的针筒，我想不会有一个 8 岁的孩子面对蒙着脸蛋举着大针筒在针尖上营造出抛物曲线的护士姐姐不感到恐惧，随着里面的液体缓缓地被推进我的身体里，我嗷嗷大哭。连续七天。

我记得上一次在医院里滴冷汗是高三毕业飞往北京的前夜，一颗死去了牙髓的牙齿发炎，导致面庞肿大，像塞进了一颗硕大的北方馒头。在诊疗室内，医生把肿大的牙龈切开，放出脓水，当时我双手死死掐着座椅，额上流下一滴冷汗。

这一次，我算是倾情出演，将滴冷汗和流眼泪进行到底。

上周二凌晨突然从梦中疼醒，一直无法入眠，同事们说我是被新基金发行的压力击倒了。我想反驳，但又找不出不是的理由。以前偶尔也会胃疼，但是不会像这次持续那么长时间，而且医生也说了，压力的确会引起胃疼。那好吧，不管是什么原因让我胃疼，我要的是尽量让它以后不疼。鉴于我从小就犯胃病，医生推荐我做 B 超和胃镜，做胃镜前要先验血。验血和 B 超就不用说了，很简单的检查，不痛不痒。至于胃镜检查，结束之后我暗自发誓从此我会善待肠胃，不会再走进胃镜检查室第二次。

做胃镜前要喝一小瓶药，瓶子上写的是咽喉麻醉剂，但全程没让吃钡餐，不知道是不是包含在这个麻醉剂里了。而这瓶药水还需要含在嘴里 1 分钟才能下咽，在这一分钟里我逐渐感觉到自己的口腔失去了正常的知觉，只剩下麻茫茫的一片。咽下药水之后，那种奇怪的味道让我觉得特别难受，有点令人作呕。我正襟危坐，等着护士点名。时间慢慢过去了，上一位被检者还没出来，麻麻的感觉逐渐淡去，正常的味觉开始恢复，像潮水退潮露出质地紧密的沙滩一样。我有点担心会不会轮到我的时候药效就全没了。

终于轮到我了。侧躺着咬着中间有个大洞的塑胶环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想打退堂鼓了。带着彩色灯头的黑色管子从洞里伸进去，开始了我的梦魇时分。那根管子通过我的喉咙，在我的胃里四处翻搅。在胃里的动静不是很大，可以忍受，让我难过的是那根管子要穿过喉咙。它一会儿被拉出来一点，一会儿又被推进去一点，我的喉咙好像被推土机碾过般难受。在检查的过程中，我就像一尾濒死的小鱼，不停地拍打着尾巴试图挽留生命，不住地扭动和干呕。见多了如此场面的医生很不以为然地交代：不要这样，放松。可我根本放松不下来。我清楚地感觉到额头上滴下了冷汗，顺着额头不知道蜿蜒到了哪里，眼泪也顺着眼角流出，打湿了耳边的头发。每一秒钟都被拉长成了一年，甬道漫长，没有尽头。

不远的地方有监测屏能看到我胃里的情况，我只看见一堆红呼呼的肉随着黑色管子的搅动在不停地晃动。想起来 CN 告诉我她妈妈前几天刚做过这个检查，很快就过去了，不怎么难受的说法，在那一刻我有点恨她。

检查刚刚结束的时候，我涕泗横流，语不成声，神思恍惚。连护士叮嘱的话都没听清，出门之后还把注意事项弄丢了。

再交一次钱，就领到了简易报告，虽然看到什么糜烂出血点怪吓人的，但总评定为慢性胃炎，不是什么特别大的问题，我长舒了一口气。医生建议按时按量不吃油腻刺激性食物，贲门松弛不要吃太饱，不然会返酸，具体的要等一周后检查报告出来才能知道。在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脑海里呈现出酥黄可口的鱼肉，麻辣喷香的鸭脖、小鳖、牛蛙和驴肉，还有红彤彤油滋滋的红烧肉，全部长了双翅膀，“ pia~pia~ ”地飞走了……在这个时候，被胃镜检查带入空气和没吃早操困扰着的胃似乎更痛了。

弯着腰按着胃惨白着脸打了个车回了公司。听同事说起贲门松弛的可怕后果，我的胃不争气地颤抖了一下。他们说交易部的一位同事这几天就在做贲门的手术，好像要接上贲门。听得我冷汗正要往外冒，同事就被领导叫走了。

回想起胃镜检查前一周，我动心忍性，戒油腻戒麻辣到嘴里清清口水四处横流的地步，俺就恨不得立刻开始善待俺滴小肠小胃。这样才能继续品尝美食，快意人生。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我也算体验了一把胃镜检查。但有些事情发生一次就足够，不需要再次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