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知道自己要和她一直相伴,不离不弃直到它们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那时候它才可以顺理成章地离开她,离开这副它决定要厌弃的躯体。像商店里被强迫打包出售的两件商品一样,当初它和她被打包了。当它在尽力展望这一尽头的时候,它觉得时光是那么地残酷,因为它看不到那太遥远的尽头。它幻想着一个仅有它和它的同类的世界,简单而且纯粹,它觉得它在那样的世界里才会得到真正的快乐。
它厌恶黑夜,它不需要休息,可是她需要,而且一天至少需要八个小时。它不满她把疲劳加诸于它,要它放弃八个小时的自由时间,被她锁在躯壳里,安静地蛰伏着。它还厌恶她粗鄙的外形,它喜欢看上去窈窕精致的女子,而她不是。所以它选择毫无顾忌地忽视她,尤其在聚精会神地做某件事情的时候,它会以为自己脱离了她而单独地存在着。这一刻在它和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它,生长到无限大,占据了所有的空间。
尽管对她诸多怨言,它还是想努力把她弄得看起来顺眼一点。它深知别人眼中首先看到的并不是它而是她,他们对她的评头品足,实际上是在品评它。她代表着它。所以它对她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它让她买下漂亮的衣衫和精巧的饰品,按照自己的意志来打扮她,尽量让她看起来赏心悦目。
它一直对她冷言冷语,暗地里还想过要惩罚她,惩罚她对它的束缚和她的太过忠实。它在年幼的时候就干过这样的蠢事,用刀子割她。她永远都不会反抗,但是她会把她所受到的伤害分毫不少地传递给它,还替它招来父母亲的一顿好骂,差点被送去看心理医生。它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愚蠢也是因为她。
很久以后它偶然间找到爸爸的强效止痛片,它觉得终于想到一个好办法了。它把药片随身带着,企图借由某一个机遇不露痕迹地施予她一点小小的惩罚。它耐心地等待着,有阴谋家的架势。
机会终于来了。它和她去逛街,走过一条马路,马路窄窄的,没有红绿灯,只有一条一条的斑马线,一道一道通向马路对面,仿佛一定会来临的明天一般触手可及。它和她走过去,没有看见另一条马路上拐来一辆摩托车。摩托车从她面前呼啸而过,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一道鲜艳的血痕,车轮碾碎路人的惊呼。她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从容地弯腰捡起坠落的包包,找到放在内里的止痛药,毫不犹豫地吞下两片,然后安静地走过马路,不理睬别人眼里的同情和诧异。
它找了一张街边的椅子坐下来,背靠着树阴,看着暗红的血色沿着手背缓缓地不规则地爬下来。止痛药开始发挥作用,它不再觉得疼了,一股新的情绪慢慢升上来,它很少有这么兴奋的时刻,好像它此刻正在非洲丛林里游弋,和老虎狮子热情地打着招呼。它忍不住回想刚才的情景,其实它隐约听到摩托车马达的鸣叫声,只不过它故意不让她避开。
血还在流,它发现伤口比它想象中的还要深。血液中最初的兴奋过后,兴奋背后被隐藏得很好的恐惧开始露出狰狞的一角,淡淡的恐慌开始弥散开来。它终于愿意拿出纸给她止血。刚才的情景又一次回来,带着无情的色彩回来。如果它命令她再往前一点,它和她还会在这里吗?会躺在医院里吗?会失去生命吗?周围鲜活的一切一下子黯淡下来,它抬起头来茫然地望着天空,天空很蓝,鲜有云朵,像在嘲笑着它的愚蠢。它惩罚了她,也惩罚了自己的愚蠢。
它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希望能够立足于她之外仔细地看看她,看这具它寄居了二十年的躯体。看清楚她尽力替它表达的每一个表情,任它修饰的每一处细节。它想它对她还是有感情的,只是一直以来都被自己对她的厌恶掩盖住了。看一看她也许会成为它这一生中最重要的心愿,看过她之后它会更爱她,更加怜悯被时光洪流侵略着的她,即使那时候她已经白发苍苍,日渐老去,再不能流畅清晰地表达它的思想,它的情绪。它开始盼望它能在岁月的磨砺中变得日加成熟和精明,可以弥补那时的她的不足。
它找了一间诊所为她止血和包扎,在包扎的过程中,它仔细看着她的手,也就是它的手,它知道将会有一条长长的疤痕留在上面,忠实地记录着它的愚蠢和她的纯良。
走出诊所,它突然地看到自己的自私被赤裸裸地摆出来,摆在她面前和阳光底下,无所遁形,以及她吃惊的样子。它从来不肯让别人窥探到它深处的潜藏的秘密。它久久不能言语,它终于知道自己不过和她一样与这世间的任何一粒尘埃没有什么两样。
从那以后,它一直渴望见她一面,它从来没有停止过这种渴望,可是它的愿望也从来没有实现过。这种愿望还是不要实现罢,因为它还是留恋这个世界,即使它认为这个世界鲜有善待它和她的时候。只有当它和她亲密无间地结合在一起的时候,世界所有的过错都被原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