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9日
11月22日,今天起来巴巴的生命体征仍然比较平稳,我回家收拾妈妈的笔记本拿到怡昌去放,又调了半天主卧室的墙漆的颜色,大约三点才从怡昌回到医院。巴巴,主卧室的墙漆的颜色是我亲手调出来的,你要醒来,才能看得见哟。
下午探视时间给我的男小孩用湿毛巾擦洗了头发,按摩了双腿,聊了最新的情况,超过探视时间护士很仁慈地没有赶人,所以我和妈妈又在里面赖了半个小时。感觉赚到了。
晚上带别扭的女小孩去买圆领的长袖内衫,进了一个店,挑了两件衣服,女小孩嘴上说不要,但是感觉她还是比较喜欢的,我就买了。试新衣的时候,女小孩看看自己长期不穿文胸显得一马平川的胸部,对文胸式内衣的态度终于有了软化。我搂着她,注意着路上的车,觉得我真的不需要小孩子了,我有一个男小孩和一个女小孩要照顾。男小孩生病之后,女小孩对我的依赖就更深了,有时候就像个五岁的小女孩在依赖着我。及时宠她变成了一件和照顾病倒的男小孩一样重要的事情。我要极尽所能地宠她,把她过去吃的苦都填平,让她每天都能高高兴兴的。
再晚一点,和忙碌的黄医生进一步聊了聊巴巴的病情。他眨巴着他通红的双眼,使劲撑着让自己不睡着,回答我提出的关于巴巴的病情的问题。巴巴的脑疝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但是并不代表就走上风和日丽的康庄大道了,现在仍然危险。但巴巴的生命指标比较稳定,这种稳定的情况能够延续得越久就有利于巴巴的恢复。巴巴的痰少了一些,护士说痰的浓度变稀了,所以肺炎得到了一定的控制。医生给巴巴用的是单一抗生素的最大使用量,我有一点担心会不会引起抗生素免疫。
一般脑疝的病人能够熬过去的两个星期左右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但个体可能有所差异。大约后天下午可以约心电彩超检查,查看巴巴的心脏上是否还有没有脱落的栓子。对昨天早上巴巴血压偏低一事,医生是这么解释的。他给巴巴用了三种脱水药物压制脑压,所以有的时候血压就会低一点。他治疗过的大面积脑梗的病人里,大约一半熬不住会离开,剩下的绝大部分变成植物人,只有个别几个存在高级智能,能够感知冷热并向亲人发出信号。但巴巴到底何时能苏醒,医生就不好说了。
这几天因为巴巴的病情有了一点点的好转,我的心情一直很好。我就在琢磨一件事情,一个人的心情指数从10直降至1,很难接受。但是从10直降至0,再回升到1,就会很高兴。其实最终效用相同,但是人的心理真的不能用简单的数学模型来衡量。但我觉得学医的人普遍都学过营销学,因为他们这一招和管理客户满意度很像。最终结果超出客户预期,客户满意度就很高。固然医院承担的风险小了,只是病人家属的心情也死过一回了。
11月23日,今天巴巴的生命体征看起来也还比较平稳。
我一直觉得妈妈和巴巴并不相爱,巴巴病重这件事对妈妈的伤害会比较小。但实际上不是。只要巴巴的病情有点风吹草动的变化,妈妈就难过得吃不下睡不着。我错估了岁月对两个人的粘合程度,一旦剥离,撕心裂肺。也明白过往生活中,凶狠地吵架只是我们作为家人相爱的一种方式,我们都用互相伤害的外壳来表达这种相爱,我们一直幼稚地相爱着。
妈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依赖我,也比任何时候都更幼稚,有的时候我觉得她直接退化为5岁的小女孩。我不能做什么,只能像宠爱我的孩子一样宠爱她。
回顾17日至19日的心情,极苦,不忍猝看,还好挺过来了。
11月24日,今天巴巴的生命体征算是比较平稳,但是血压升高了,呼吸急促,一喘一喘的,而且发烧,最高接近39度。痰又像过去一样又浓又多,我和妈妈比较担心。
上午回家收拾东西,在巴巴的抽屉里找到我从小的体检单,上学的缴费单子,上大学时候他给我的农行卡里打钱的回单,还有,两封信的草稿。一封写给两个舅父,一封写给妈妈。时间大约是2007年左右。这两封信的内容大概是说自己有严重的心血管病,随时有可能猝死,唯一担心的是我不能顺利完成学业,请两位舅父照拂我。
看到这两封信,我终于知道寸草心不管有多高,永远都报不完三春晖。但是巴巴一定要坚定地留在我身边,这样我才能更多地用我的心,温暖他。他必须享尽这世间一切福气,否则不许放弃。他要留在我身边,还要清醒过来留在我身边。感知这世间美好。桶和吉吉深明我心,她们告诉我巴巴不会轻易放弃,他苦了这么久,还没来得及享福,不会这么快离开我和妈妈。
下午妈妈告诉我有几个病友家属和她聊天,得知巴巴以后会变成植物人,纷纷摇摇头说不值。我听了这话,觉得无比愤怒。首先,我巴巴不一定变成植物人,他有存在高级智能的希望。其次,我巴巴是最好的巴巴,就算变成植物人,我和妈妈也会好好地照顾他,因为他值得。第三,我巴巴就算变成植物人,也比你们这群坐吃等死没事只会聚在一起八卦的白痴们有价值得多!
为什么那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看客可以扔掉别人的感情,肆意置评呢?为什么他们没心没肺就都以为世人都和他们一样呢?为什么他们不闭上他们的狗嘴乖乖到一边安静地坐着呢?
晚上再带妈妈去怡昌认门,然后带她去国贸接触一下现代生活,吃了一碗地道的兰州拉面,逛了家乐福,买了两袋巴巴喝的奶粉,得到一个很漂亮的赠品杯子。妈妈和我都很喜欢。11点前回到了医院。
11月25日,今天一早起来看见巴巴的胸口上和肩膀上各放了一袋冰,马上我的感觉就不是很好。巴巴前天和昨天体温都有点高。护士说,今天还是一如既往的高。昨天巴巴的呼吸特别急促,像被人捏着鼻子那样,特别迫切地呼吸着,让更多的氧气能够进入到肺部中。今天呼吸和缓许多,但仍然显得急促。所以我有点隐隐的担心。
下午探视前,黄医生出现了,和我说了一下巴巴的情况。他说巴巴的肺炎感染又加重了,原来已经采用单一抗生素的最大剂量了,现在又换了一种更贵的抗生素,比原来的贵五六百元,征询我的意见。我完全没有意见,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巴巴的肺炎明明此前得到了明显的控制,现在又加重了。看着巴巴始终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吸着气,一会儿浓痰便涌上喉头,护士吸痰不及,一会儿痰声渐稀,痰已回流。由此,我有了一个猜想,是不是护士吸痰不力,所以痰水回流,导致巴巴肺部感染加重。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帮护士就该下地狱了。
巴巴的肺部感染让我的情绪一直很低沉。我是个不太会隐藏情绪的笨小孩,很快妈妈就被我影响了。我和其他病友家属聊起家人病情,就恨上了这个医院落后的设备,极差的卫生条件。把海南医院臭骂一顿之后,我觉得舒服多了。
明天上午要去照内脏B超和心脏彩超。后天要再去照脑部CT,看下水肿部分是否已经液化,如果已经液化,脑部情况就算是趋于稳定,最危险的时候就算过去了。主要矛盾就变成反复发作的肺炎了。巴巴,你要加油,我相信你一定能够挺过去的。我和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等着你哟。
11月26日,今天心情由忧逐渐转喜。上午巴巴做了B超和彩超检查。推到另一座楼的三层楼的等待检查的时间真是煎熬。我特别担心巴巴的痰,可别一口痰上来把他给堵住了。还好,平安地度过了这两个检查。而且检查的结果还不错,重点是巴巴的心室没有血栓了!按照黄医生的说法,要是心脏上还有未脱落的血栓巴巴就很危险,因为不知道这个血栓什么时候脱落,什么时候又会冲到脑子里。然后其他器官也都还可以,除了肝脏上面有个囊肿,不过医生说那也不是大问题。
后来我问医生巴巴可不可以用中药,得到医生首肯之后,我马上按照昨晚临睡前二舅父给的药方跑到药房抓了三付药回家准备熬给巴巴吃。
第一次熬药,药锅太小,水放得太少,熬出来的汤汁也少,装在雀巢的保温杯里不足一杯,我把杯子慎重地护在胸前,屁颠屁颠地赶往医院,让护士给巴巴从胃管里喂了进去。
下午探视的时候,感觉巴巴比昨天好了很多,呼吸没有那么急促和用力了,体温也没那么高了。心里还是比较高兴的。但是有个医生来巡视,我紧张地问他巴巴的情况,他头也不回地甩给我五个硬邦邦的字:不好,不稳定!我的心情马上低落下来。看见巴巴吸痰的时候痛苦的模样仍然觉得不忍,而且发现巴巴如果吸痰吸得很难受,喉咙里发出长长的哀鸣,像是哭泣的声音,因为巴巴的眼角有泪。
后来妈妈去买更大的药锅给我晚上熬药,我在病房陪着巴巴。探视即将结束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巴巴的眼睛眨动比原来多了。我试探着不停地喊巴巴,我喊的频率和他眨眼的频率的重合度很高。一种突如其来的秘密的喜悦突然从天而降。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和巴巴说更多的话,就被护士轰出去了。
接着回家给巴巴熬药。路上和张金华通了电话,张金华说从我的描述来看巴巴的情况还是比较乐观的。我的心情于是又飞上了云端。晚上的药熬好之后,我抱着杯子,觉得那就是我全部的希望,我的欢乐,我的执着。我一边疾行,一边对着杯子说话,到了医院以后直到看着护士把针水喂给巴巴后才和妈妈去吃饭。
我现在相信巴巴会醒来,会神志清楚地回到我和妈妈身边。今天很多人给我发感恩节的短信,这一个感恩节,我要感谢的人,太多。
11月27日,巴巴去做了CT检查,医生说他的脑部液化不明显,就是情况还不算很好,我的心又开始悄悄地往下沉。
巴巴上午喝了我熬的药,大约11点多的时候拉了一大滩稀,多到整个后背都脏了。下午再送去,护士说什么都不肯喂了。医生和护士都说这样子拉下去,身体里的电解质会失调,会影响肾功能,因为巴巴下午几乎没有排尿。电解质失调,就没法运送养分给肾,肾就没办法排尿。晚上我向医生表达了我的坚持,医生同意继续喂药。我让妈妈给二舅父打电话,调整了一下药方。晚上我背着抓好的一大袋药,觉得是背着新的希望。
中午的时候医生跟我说巴巴的营养太差,白蛋白太少,让我煮些粥品给巴巴补充蛋白质。我就买了青菜、瘦肉和活虾回来给巴巴做粥。中午和晚上的粥都做得很稠,护士说从胃管喂进去的粥要稀一点比较好。晚上有护士提醒我,鱼虾都是发物,巴巴肺炎感染,不利于化痰,可以考虑买安利的蛋白粉给巴巴补充营养。我打算明天买瘦肉和其他营养的蔬菜给巴巴做粥就行,然后找到安利的店把蛋白粉买回来。
探视的时候我不停地喊着巴巴,想看他是不是像昨天一样会眨眼,结果很让人失望
因为要熬药和煮粥,我一天三次地往返于家和医院。如果要坐摩的,一天就是24元,一个月就差不多750元。为了省钱,我把从我初一开始就在我们家效劳的那辆巴巴改装的自行车请了出来,轮胎有点问题,打不进去气,我就骑着没气的自行车吭哧吭哧地往返了一趟。我上午刚刚洗过澡,结果这一去一回,我全身又在汗水里泡了两回。下午我就说什么都不愿意再骑这辆破车了。但即便是这样,我今天工作的时间也极少。往返的时间,煮粥熬药的时间,探视的时间扣掉,我能坐下来工作的时间基本没有。所以我起了要在医院旁边租房的念头。
今晚我和妈妈坐公车去怡昌,我们在车上倦极而眠,我梦见巴巴清醒过来的样子,打了一个激灵,马上就醒过来了。醒来之后倍感惆怅,巴巴,为什么我只能在梦里看见你醒来?
截至今晚,我们在医院里丢了一条我的裤子,一个别人送我们的小圆凳子,还有一大盒全新的我昨晚亲手放进巴巴病床床头储物柜里的心相印湿巾。不知道这些让我家物品走失的人是有心还是无意。无意者,可原谅。有心者,即为贼。
11月28日,巴巴昏迷第17天。我和妈妈好像两个忠实的护卫,在一片寂地上守着一座空城,不知道主人何时归来。我们引颈企盼,从来不肯放弃希望。
巴巴的情况不是很好,医生说巴巴的呼吸这两天很深,有可能是因为水肿的部分卡住了缩不回去,形成坏死,再次肿大压迫到了呼吸中枢。前两天巴巴是急促地呼吸,好像有人和他抢夺氧气,这两天则是深深地呼吸,好像要平复内心的激动。
护士不爱给巴巴喂我熬的中药,因为巴巴喝了总是拉稀,会造成电解质失调,引起身体内其他器官的功能障碍。更重要的是她们清理起来很麻烦。
我仍然一天三次地往返于家和医院,煮粥熬药。但身体逐渐感觉不好。下午胃疼拉肚子,本来以为只有我如此,结果妈妈也拉,估计是医院的康复食堂的菜有问题。半夜真的发烧了,我连忙用被子捂着发汗,很担心如果我真的病倒了,谁来照顾巴巴和妈妈。这次生病估计和这几天太累有关系,和睡在医院走廊风邪入侵也有关系。
医院周围的房子太难找,我找了中介,拜托了在医院上班的小学同学,贴了求租的小广告,至今仍然没有回音。我把目标对准了监护室一位小护士的厨房,没有房子,至少先找个厨房,不然我天天往返三次,又费钱,又累人。结果小护士租的房子只有黑晶板的电磁炉,没有煤气灶,没办法给砂锅加热。
下午回家的时候遇到夏婆等一干闲人坐在假琵琶树下,夏婆说,说句不好听的话,你爸这样还真不如走了好。我一口闷气就上来了,心想这句话果然TMD很难听。但我也只能对她说,不要,我要我爸在我身边。匆匆告辞,心里仍然气愤。我是个执念很深的人,我估计我就算学佛也最多能求个心灵的平静,达不到物我两忘的境界。
陈萍妈妈和我说永润的奶奶的妹夫和巴巴情况很像,不同的是他已经是植物人了,但在家人的照料下活了10多年了。这让我觉得巴巴可以陪伴我的时间还可以很长很长。但我还是不希望巴巴变成植物人。
晚上做了山药芡实粥,妈妈说这个粥可能太补了,我们都消受不起。巴巴半夜的痰又重又多,我隔着一堵墙,半夜听见他滚滚痰音,我连忙爬起来请护士给他吸痰,护士说不要吸太频繁,否则喉咙的粘膜组织会受不了的。那种无所谓的态度让人很气愤,我就听着巴巴的痰音,揣着一颗担忧的心,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
晚上我又和医生沟通巴巴的病情,磨着他把巴巴的胸片和脑片拷给我,还没多久,护士进来报告,巴巴的心率高达169。我冲出来看见巴巴的指标,一下子觉得心脏从山上掉进了山谷。那一段时间,巴巴的心率始终居高不下,我觉得手里的那1分的希望仍然被我攥在手里,只是这希望变成了细沙,不被我掌控。
那种希望慢慢流逝的恐惧让我的眼泪无法控制地流了下来,妈妈就在走廊里,我不敢出去,不敢让她看见我的眼泪,我就在观察室的一角悄悄地哭泣。然后我就坐在观察室的凳子上一直守着巴巴,大概一刻钟之后,他的心率终于逐渐回落至120左右的水平。一名护士清理完巴巴的便便,告诉我,巴巴的心率一下飙升,可能和用力排便有关系。护士说巴巴的便便不是稀的,是细软的,我顿时觉得巴巴今天最有作为的事情就是拉了一泡不稀的细软的屎。
11月9日,妈妈说巴巴自己去海秀医院打针,还开了一些药。
11月11日,妈妈说巴巴去假琵琶树下看别人下棋,大约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回家,和妈妈说他很累,妈妈说累就睡吧。于是巴巴就睡下了。一直睡到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21日的中午都没有苏醒。
11月12日,妈妈说她打了无数的电话都没有接通,一直到下午才打通海哥的电话,十九叔、二十一叔和海哥一行三人浩浩荡荡地从那大赶到海口,在路上海哥给我发了短信,我当时在单位为了新基金发行的预算忙得不亦乐乎,收到短信立马回了一个电话给海哥,海哥还在路上也不了解情况,我的心就一直被高高吊着。
晚上,海哥和二十一叔给我打电话,说情况不好,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坐在公司会议室柔软的地毯上压抑地哭泣。我马上买了13号的机票,然后向领导告假。
再晚一点,从公司回家之后,阿南给我打电话,说担心巴巴不行了,要我赶紧回来。我在厨房里大哭,刘逸跑过来抱着我安慰我,同样泪流满面,我请她帮我查夜班机,心中无比后悔下午的时候没有选择晚班机马上回家。
11月13日,我搭乘最早的一班航班回到了海口,赶到医院的时候妈妈等在门口,抱着我哭起来。从观察室的窗口看过去,巴巴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大大小小的管子,有一台机器记录并显示他的生命体征。下午一位医生给我初步介绍了巴巴的情况,说得很严重,当场我就情绪失控地哭起来。可能当医生的人见得多了悲伤的家属,他叫我不要难过,仍然让我签下了家属谈话单。
巴巴脑部梗赛严重,冠心病导致心房纤颤,同时伴随肺炎感染。
下午在海哥的建议下,我去找站长,看看有没有可能站里伸出援助之手。很多年没有和站里的人打过交道了,在海哥和二一叔的陪伴下,我见了站长、副站长和西西妈妈,也就是现在的黄主任。站长一口回绝,副站长回绝的同时建议我走居委会的大病救助申请或者登报求助。我觉得他说登报求助的时候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情,他说你爸现在躺在重症监护室,正好让记者来拍。我对这个人这番话心存芥蒂。他叫朱厚忠。
下午单位的金总打电话来关怀,傍晚的时候公司往我卡上打了1万元,让我急用。对比站里的态度和公司的态度,顿觉无话可说。
晚上,一位姓吴的女医生又叫我去谈话,说巴巴如果形成脑疝,脑疝会压迫心肝肺神经,随时有可能呼吸中断,心脏衰竭。
11月14日,周六,巴巴的生命体征稳定,我隔三差五就要去查看一次。只是吸痰的时候,看得我泪流满面。巴巴完全没有知觉,但是吸痰的时候,那根透明的管子要插进他的喉咙深处,我做过胃镜,我明白这样的痛苦,巴巴条件反射地从喉咙深处发出长长的哀嚎声,身体痛苦地扭动着,像一条昏倒的鱼被针刺时候的反应。
巴巴的主治医生黄医生出现,和我详细地谈了巴巴的情况。巴巴3/4的右脑脑梗,有冠心病,肺炎感染严重。他说第五天是危险期,也就是16日。过了危险期,就能活下来,但是可能就变成植物人了。
11月15日,周日。稳定。因为这种稳定,所以我起了贪婪之心,我希望巴巴能回到我十一回家时候的样子。可以和我交流,和我十指相扣一起上街,一起去吃早餐,一起去医院打针。
11月16日,因为公司主动借我钱,招行一对多正在发行,新基金发行在即,招行薪金客户经理培训迫在眉睫,不好意思拖太久,买回京机票。医生告诉我明天一早要安排巴巴的脑部CT扫描检查,因为看不到了,所以请启明代陪。
11月17日守到一早,生命体征稳定,回京。回京后,因为挂念,胃口惨淡。午饭没吃,晚上去宣武门招行培训,吐了一口,接着培训。培训持续了大约三个小时,除了培训之外,还要应付客户经理们提出来的各种问题,我就像个盾牌,客户经理们提出来的所有问题,我都能一一答复,无一疏漏。
但是这种虚弱的成就感没能持续多久。晚上大约11点多的时候,我准备睡下了,妈妈打来电话,黄医生正好在旁边,告诉我今早CT检查的结果已经形成脑疝。脑疝就是细胞组织坏死后脑部的无菌发炎,随时会可能离开。唯一可走的路是外科手术,切开半个脑壳,插管导流,但是这个方法治标不治本,而且很有可能在手术台上巴巴就过不去,因为巴巴的肾功能也有问题,全麻之后是排不出麻药的。即便巴巴侥幸通过了手术,每天要靠呼吸机生存,一天要五六千元。即便这样,最多存活20天。
这和之前我满心期盼巴巴会熬过脑疝,会醒来,会回到十一我回家时候的状态的预期落差太大,我没办法接受没办法想象巴巴要离开我。我一直哭一直哭,医生问我要不要做手术,我没办法做决定。我怎么忍心把巴巴的脑壳切开呢?我怎么舍得巴巴不完整呢?我怎么能承受如果手术过不去巴巴就躺在手术台上下不来的结果呢?可是不做手术,我又觉得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巴巴离开我,是一种极深的罪恶。
我嚎啕大哭。开始给刘总打电话,我要申请18号一早回家,泪眼模糊的我看不见手机上的显示,全身发抖的我也按不住手机键盘,刘逸一直搂着我,帮我一遍一遍地拨刘总的电话,刘总一直在打一个很长的电话。半小时之后刘总的电话终于接通了。这个晚上,我难过得无以复加,用力地哭,好像这样老天就会因为觉得对不起我而改变对巴巴的判决。心疼得好像破了一个大洞,再也无法补齐。我希望躺在床上的是自己而不是巴巴。我希望我能找到第八号当铺,用我身上当铺觉得值得交换的东西交换。我希望用我的生命来折回巴巴的寿命。我哭得声嘶力竭,希望自己就此哭晕过去,就不必忍受这样蚀骨灼心的疼痛。可是很遗憾,我一直都很清醒。
哭了大概三个小时之后,终于可以比较平静地回忆我爸艰苦的一生。心里满满的都是对巴巴的不舍和心疼,那么艰苦的人生,没能等到我有足够的能力能够承欢膝下就要承受这样的苦难。之后疲惫地沉沉睡去。
11月18日,在同事的安慰下,两度情绪崩溃。仍然坚持着做完了下午1点到6点左右的招行新入行客户经理培训。培训结束后,分行的夏凡让客户经理们给我掌声,因为巴巴生了重病,我还坚持把培训做完,是职业化的表现。我当时心里极恼。这是我的私事,他却当众抖落,大家都认识我,我未必认识大家,日后每去一个支行,都要和我打听巴巴的情况,叫我一遍遍回忆这些痛楚,情何以堪?
回到公司,定了机票,大家给我凑了一些钱。看着放在我桌子上的这包钱,我心里只有遗憾。来不及了。我把钱收进包里,打算以后再还。出门遇见苗哥,和他分道扬镳后,眼泪就自动自发地淹没了眼眶。
担心地铁来不及,打了一辆车前往机场,本来很平静,但是和林林一通电话,情绪逐渐失控。最后下车的时候已是泪流满面,出租车司机殷勤地帮我把行李箱取出,拉开车门。我就在寒风瑟瑟的2号航站楼的一角再次崩溃地大哭。
上机前,我给小草的好朋友,神经内科的硕士张金华打电话,她听完我说的情况,告诉我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尽快赶到巴巴身边。脑疝的扩散速度是非常可怕的,有可能这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就不一样了。
11月19日,凌晨两点多,我回到了医院。躺在一米的小床上,我和妈妈紧紧相拥,就像我很小的时候一样,好像我是她最后的宝贝,她也是我最后的宝贝。
这一日,一位翁医生和我谈话,我颤抖着签下了放弃手术同意书。在悲伤和恐惧中,巴巴的生命体征平稳,安然地度过了又一日。
这一日,林林来看我,帮我买了无线网卡,我正式在医院办公。这一日,医生告诉我可以录些话给巴巴听,弥补一天只能探视一个小时的遗憾,林林帮我买了两个充满8小时电后可用48小时的MP3。
这一日,在我探视的时候,护士给巴巴灌肠,十来分钟之后巴巴拉了一坨又大又臭的屎。我帮着护士给巴巴翻身,让她能够清洁巴巴的身体。我很高兴,因为这说明巴巴的消化吸收功能还是好的。
11月20日,半夜爬起来给巴巴录音,但是护士说病人晚上也要休息,早上七点钟再听。早上起来,巴巴生命体征仍然平稳,黄医生给了我一丝希望。说这样生命体征平稳的情况拖得越久,巴巴的脑疝就被控制得越好。但是变成植物人恐怕是无法避免的了。我和妈妈欣喜若狂,我抱着妈妈,不住地亲她。我怀着虔诚的心无比地感谢愿意那么努力留在我们身边的巴巴。也无比地庆幸当初没有选择开颅手术,否则很有可能已经见不到巴巴了。
上午在医院里到处找地方给巴巴录音,发现了医院有个康复中心,康复中心的旁边风景很好,有九折桥,有小池塘,还有两池睡莲。我在一池睡莲的环抱中录了半个小时的音。
下午把妈妈带到同一个地方录音,妈妈给巴巴唱她那个时代的一部电影的插曲,唱得很婉转,但是一录音,妈妈就哽咽。下午探视时间,妈妈抱着巴巴深情地唱着“希望你天长地久,永远永远把我伴随……”,才知道,虽然吵吵闹闹这么多年,妈妈对巴巴的感情也很深很深。
11月21日,早上起来巴巴的血压很低,83、75,甚至到了63,我一直紧张地趴在观察室的窗口,小小声地和玻璃后面的巴巴说话,要他加油。医生给巴巴上了药水,打了半瓶之后巴巴的血压逐渐回升,此后今天一天都比较正常。下午进去探视的时候,给巴巴干巴巴的皮肤擦了很多婴儿润肤露,脚部皮肤鱼鳞状的状况稍有改善。,
中午我带着妈妈去吃饭,管着她,觉得她像我的孩子。巴巴和妈妈都像我的孩子。巴巴是我的男小孩,妈妈是我的女小孩。男小孩现在生病了,我和女小孩互相照顾。但是女小孩很糊涂,生个女儿也很糊涂。我们经常以为钱包、手机丢失,一通乱找,结果它们就在包包里的一个小角落里安静地待着。
女小孩很可爱,很要面子。因为内衣破了,所以不好意思洗出来,直接扔掉,之后一直吵着要买那种款式保守的、高领的内衣,但附近的服装店又没有。我给她看老年女性也要穿文胸的报纸,她还是不接受文胸,也不肯接受吊带。因为男小孩长期把持家里的财政大权,所以女小孩连银行卡都不会用,我之前因为17号回京,训练了她两天,今天又让她复习。每次我们走到ATM机前面,只要有人,女小孩就不肯操作,一定要等旁边的人走干净了才肯练习,问她原因,说别人知道她不会用银行卡很丢脸。
呵呵,我最最最可爱的女小孩。我会一直爱男小孩,也会一直爱你。我们三个人,始终都要相亲相爱。
晚上给海哥打电话,海哥也说的是人老了就会生病,听天由命的理论,这是今天第二个这么和我说话的人。第一个是每天晚上出借她的病床给我和妈妈休息的阿婆的儿媳。我对海哥说,不要和我说人老了就怎样,我不接受。因为巴巴这辈子太辛苦,我才刚刚工作不久,还没来得及好好孝敬巴巴,我要巴巴把一切福气都享受完再走,这样才能不留遗憾。
海哥可能从来没想过我会这样坚决,讪讪的,不知道要说什么。
今天下午林林给我打电话,兴奋地告诉我她通过了司法考试,我也兴奋极了,好像是我自己通过一样。这好像是林林的考试史上有史以来最牛的一次,呵呵。
今天就写到这里,又去看了一眼巴巴的生命体征,正常。巴巴,你是我最最勇敢的勇士。因为你痛苦而执着的坚持,我和妈妈才拥有再次绽放笑容的机会。你是我的勇者。你是我的执着。你是我的欢乐。
巴巴,我爱你。晚安。